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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东山头,看蛤蟆穗

  □ 张时明

  国庆期间上了东山头村,这里紧挨浙江海拔最高的行政村周岱,头顶着让驴友们称为华东第一虐的千八线。经过三个小时穿山绕岗的颠簸,我们终于来到了云之上天之下的神秘村落。高耸云天的油杉迎面扑来,给人以仙风道骨的感觉,令来自沪上的同学急不可待跳下车向之狂按快门。

  而我更讶异的是另一种树,果子多如稻穗,一串串挂满枝间,未曾杀霜,色涩未赤,我一看便晓得,这是“黄柿精”。儿时在家乡吃过这干果,那时山民在行日里挑它到镇上来卖,装在笸箩里,五分钱一升。听奶奶说,它出产在高山上,很难得的,我也只吃过一二次。它颗粒小(比不上杨梅干),产量低,是大山中的一种野果子,味道远要比大柿子美,吃在嘴里,温糯,细腻,绵甜,无皮渣,更无内核(大柿子干一个有四六个内核)。在生活朴素的年代,这算是山珍了。半个世纪过去了,我再未曾吃过了,我的味蕾却时常把它作了抹不去的童年碎片回味着,我也时常打听着,却无从买到它。我算是老驴友了,跋山涉水多,也未曾遇见过这种树木,冬天里倒是从大山中,带回不少红彤彤的大柿子。

  我便到网上搜索。原来它在北方有一个很洋气的名字“牛奶柿”。而在植物学上,它有一个很神圣的名称“君迁子”。祖国药典称它润肠通便、降胆固醇、预防贫血,营养学介绍它富含维生素B、维生素E、磷元素、钾元素。

  如今放眼望去,这君迁子树遍布东山头村,门前户后,道上田边,有旁斜逸出,有曲屈而上,有干干向背的,树龄一二百年。秋风里,树摇果动,飒飒响着,这真是个“黄柿精”的世界。“长恨春归无觅处,不知转入此山来”,哦,请你别怪我的牵强附会,寻觅了多年的“黄柿精”,我终于发现它的深藏之地了!

  这仙果珍品在东山头,叫法却是粗俗的,蛤蟆穗。我们不相信,有点莫名其妙,向村民再三印证,没错,就这个叫法。我们甚为可惜,山中珍果,落了如此名号。

  村民们说,蛤蟆穗,邻村也有,但东山头最多,还最好吃。这个是否吹大了?村民们说,东山头海拔高,日照多,日夜温差大,霜煞重,雨水调匀,是蛤蟆穗生长的理想之境。因此,这里长出来的蛤蟆穗,比起山下南溪口村的要好吃多了。

  东山头的蛤蟆穗,很好吃!东山头人十分自豪。他们说,蛤蟆穗不但是他们的村树,更是他们的摇钱树。在丽龙公路、龙浦公路都还没开通的年代,龙泉交通闭塞,东山头村是挨在天边的几个寨寮,山民们有翼飞不出重重大山,有祖孙几代未曾迈出山门的,遇尔上一趟县城的,都是能人了!这里,开门见山,覆盖着原始森林,像牛肝菌这些珍品长满林间,但人们运不出去卖,有的人终生不曾摸过铜钿。人活着,终需商品交易,可是在当地还基本停留在原始法则上,非币货交易,而是货货交换。要买盐了,要买布了,孩子生病了,他们就把自家的蛤蟆穗挑到大山外面去交换,近的地方是小梅、庆元,远的地方是福建的松溪、浦城、政和,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换回相应的材货。我们感到奇怪,为什么不挑到自己的县城去卖呢?村里人告诉我们,祖祖辈辈都有这样的说法,蛤蟆穗有防泻的功效。或许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时代,乡村孩子常闹肚子,蛤蟆穗是专门为此而生的吧。难怪东山头村栽植了这么多的蛤蟆穗树!

  我们突然对它祟敬起来了。微小的、不入法眼的蛤蟆穗,竟有如此的使命。这是山外人无法知晓的。同来的上海教授同学,当场就要买这山中珍品,可惜现在不是采摘的季节。

  再看看蛤蟆穗,我们又有了异样的情绪。我们察觉到,如今这掩映在东山头村的蛤蟆穗树,应该追不上当年的茂盛气势。

  对此,村委会梅主任倍感无奈。他说,现在山门打开,有本事的人都外出闯荡了,留守的老人越来越少,无人肯管理蛤蟆穗了。蛤蟆穗,摘得越狠,它就长得越旺。你不管理它,它就不回报你。蛤蟆穗不如当年多,不如当年大,不如当年亮了。

  听到这里,我的心尖兀自颤动了一下。山门打开了,古老的村落却空壳化了,曾被视为摇钱树的蛤蟆穗也黯然落幕了。

  幸哉?不幸哉?这天在东山头,我一直纠结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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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张望 来源: 2019-12-20 12: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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